97中 人院气象新全城解冻 酒后斩浓情老马回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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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不远嘛！大哥你现在也上年纪了，路远折腾，别把你二大埋了你又出个闪失！先前兴邦（去世）那会儿，英英叮咛了，叫我们没事别联系你！”</p>

老马无话，别过脸叹息。</p>

“呐……哥你回来不？”</p>

“回！不说了回嘛！挂了电话就买票，你先指挥兴才他几个，该通知通知，该搭灵堂搭灵堂。诶对了，现在村里让办红白事吗？”老马打听。</p>

“我问了小马跟保山，说现在放开了！可以办！”</p>

“那我马上回！你先把日子定下来通知亲戚们吧！”</p>

老兄弟俩说完话挂了，老马转头给英英打电话叫她买票。桂英一听事出突然回屯势在必行，机械地照办。买的车票是四月十号明早上的，为了逼迫老头快去快回，马桂英把返程票也买了。</p>

这天晚上，老马刻意等漾漾睡着以后才开始收拾行李。还是来深圳的那个破箱子，老马翻开箱子，里面的牛皮腰带、诺基亚手机、深蓝鸭舌帽、名贵木拐杖、新皮鞋、蓝衬衫、白背心、老板裤统统原封不动。箱子底下有一被格子布包裹的老布鞋，那是英英她妈生前亲手纳的，鞋子里塞着厚厚的红票子，去年六月被漾漾偷了一小沓，如今还有很多。老马抽出一沓装在牛皮信封里放在了仔仔抽屉里——娃儿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。</p>

收拾完衣服，老马开始到处找寻这家里属于自己的东西——刮胡刀、汗巾、水烟袋、烟末、老花镜、水杯、钢笔本子、打火机……还有他去年过生日时天民送的紫砂杯、行侠送的奖章、致远摹的字画……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从这个家里剥离，老马手足沉重。当初来时有多招摇，此刻离开便有多心痛。</p>

亲家母多次提出帮忙，老马一概笑着拒绝。等仔仔放学回来、桂英致远下班到家时，老马回家的行李早收拾好了。他云淡风轻假装惬意地坐在摇椅上抽水烟，以让别人感觉他的离开无足轻重。</p>

“这哪门子……爷爷的叔叔去世！爷爷你这么大了还回去吗？”仔仔放学回来惊得了不得。</p>

“那当然了！爷回去要顶盆子呢。过后事埋人送葬的时候，亲儿子还排在我后面呐！”老马伸张自己的地位。</p>

“人家过丧事你抢风头！有意思吗？你就那么爱排在前面磕头呀！”仔仔嘲讽。</p>

“哈哈……”桂英望着父亲和儿子苦笑。</p>

“爸你东西收拾好了没？”致远过来问。</p>

“老早好了！”老马指了指仔仔房门口的黑箱子。</p>

“我妈做了好多火车上吃的，爸你明早记着带！”</p>

“记着记着，替我谢谢仔儿他奶奶！”老马朝女婿笑。</p>

“爸，我明天早上要……”</p>

“你忙你的你忙你的，英英送就够了！你这工作来之不易，珍惜着些！”老马抢断话摆摆手。</p>

一家人不轻不重地散乱告别，临睡前桂英才有勇气跟父亲独自说话。</p>

“真不用送吗？”</p>

“不用！我还没老到那份上！”</p>

“返程票我已经买了，商务座，带沙发按摩椅的那种——两千七百六十八！你要不坐人家退不了票的！”桂英说完，噘着嘴往自己房间走。</p>

“钱多捐了呗！搁这儿糟蹋！”老马一想三千多买了一张票，胸口突然堵住了。</p>

“那你十八号回来不得了！”桂英说完关上了房门。</p>

老马知英英的心意，只是糟踏钱这行为在老马眼里有些难以容忍。这一晚为了三千块钱，老马盘算来盘算去，气得失眠了。说实话，老马也不知自己哪天能再来深圳。</p>

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，七点多桂英开车送去北站，老马八点多上了高铁。老头走后，桂英给家里的弟兄们挨个打电话，一一告诫他们不要在老汉面前提起大哥的名字，也不要让任何人在老头面前挑起大哥的话头，那厉害的语气像极了威胁。</p>

十号这天是周五，漾漾一早上起床上学根本没反应过来，晚上睡觉时隐约发现不对劲儿，一问奶奶才知老外公早回家了。小朋友绷不住，起初皱着眉眼静静流泪，后来越哭越响亮，那凶巴巴的样子连桂英也哄不住。</p>

十号晚上老马被兴成接回了马家屯，开始主持马家洪字辈最后一位老人的葬礼。因马建民早移居县城，屯里的房子废弃了，所以老爷子马洪升的葬礼是在老村长家办的。马建民本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，大（堂）哥马建国在村镇威名远播，兄弟合璧，老爷子的这场葬礼不可不谓风光至极，连包晓星、钟理、康鸿钧等不沾亲的小辈儿也不得不走个过场行个门户。宴席吃了整整三天，每顿不下一百桌；自乐班唱了七天七夜，每班不下二十人；亲朋好友来来往往，厅前灶后任何时候涌动的人头没有五百也有二百五。</p>

垣上人把上岁数的人寿终正寝看作一桩喜事，喧哗鼎沸之中、豪宴佳肴之下、吹捧应酬之外，人群中恐怕只有老马一人是悲伤的。显然，人们早忘了他儿子的离开，也忘了兴邦连个丧事也没办过。</p>

四月十二是星期天，马桂英在家里休息。周六被女儿问了一天“爷爷去哪儿”的话题，今天有点累也有点伤。下午迷糊间电话响了，是王福逸打来的，邀她去光源氏小酒馆喝酒。</p>

“酒馆可以营业了吗现在？”桂英诧异。</p>

“一般餐厅不行，但这家行。人家发公众号了，我打电话也确定了。”王福逸兴致冲冲。</p>

“这么着急？几个人呀？”</p>

“哼！Y情期间不好约，如果只你跟我，来吗？”王福逸用玩笑的口气和敦厚的嗓音来掩饰慌张。</p>

“哎……我家里有事。我父亲回去了——前天，我女儿昨天哭闹了一整天，今天还在哭！我被吵得头皮发麻。”桂英挠着凌乱的头发。</p>

“看来老的跟小的相处得不错嘛！当初你老是抱怨，现在老小这么好多好！”</p>

“是呀，我也不知我为什么发愁为什么烦躁。”</p>

一阵沉默，王福逸听桂英没有兴致意欲挂电话：“你不来算啦，在家好好休息吧，我去工厂转转！”</p>

“周末也这么忙啊！”桂英取笑。</p>

“我这种人，忙比闲好！走了走了！挂了啊！”</p>

“哎你等等，我算下时间……现在三点十四……有点想去！哎呀……啧咝……”桂英犹豫不决。</p>

“不想在家待着就出来透透气！我先去了，等你哦！不见不散！”王福逸见桂英换了口气，笑眯眯地先斩后奏。</p>

“好好好，喝酒喝酒！”</p>

四点半，两人一起进了光源氏小酒馆，穿过走廊，跟老板微微寒暄，选定座位，一起点酒。阔别数月，发生了好多事情，桂英要倾诉的太多太多，从大哥在西安抢救、回老家埋葬、Y情期间隔离、如何接来婆婆到安科展云上展的进度，说起家事女人脸上沾了些沧桑，谈起工作又喋喋不休满身风采。王福逸不停地给她倒酒，没多久桂英醉了八成八。</p>

两个人其实都明白，有些话，只能喝醉了说；有些话，只能喝醉了听。</p>

“不行不行我醉了！”桂英左手在拒绝福逸倒酒，右手直接端起酒杯朝自己嘴里灌。</p>

“我知你醉了。等会儿我送你回家，然后打你儿子电话让他下来接你。”福逸静静地微笑。</p>

“过年那阵你给他找眼镜，我还没当面谢谢你。”</p>

“你不用跟我客气。”</p>

“我欠你太多了，一句客气话是还不了。”桂英说到这里，两人皆低下了头，满脸通红。</p>

“可别说醉话，我承受不了。”深情款款的男人，忽双眼间露出孱弱。</p>

“我想过很多如果……啧哎……现实就是现实。”桂英无奈，双眼微润。</p>

“我懂。我从来不想为难你。”福逸周身卑微，笑容温润。中年人的生活沉重而麻木，唯有冲着桂英他才能永远保持微笑。</p>

“我知你好。”桂英歪着脑袋，说完醉笑。</p>

“我还当你是傻妞呐哈哈……只要你知道，我也满足了。”福逸深望酒杯，内心凝重。</p>

“我大哥的事情之前，我因为这个经常失眠。”</p>

“我也是，到现在也是，恐怕以后也是。前阵子我每天担心你，担心你大哥的事情你一个人处理不来，总想帮你又不知去哪儿帮。你说你要给你大哥办丧事、你说你去接你婆婆、你说你要去湖南疫区……我心想这怎么是一个女人该干的事情呢？换成男人也心有余悸何况是你！”福逸眉目忧伤地望着桂英，至此时他才放下男人的克制。在桂英面前，他的情感永远做不到收放自如。</p>

“他们都说我能干，把担子扔我身上，时间久了连我也这么想。”桂英说完流下几滴泪。</p>

“所以我特别心疼你。现在的你，和当初那个在我手下跟着我到处跑客户的你，完全是两个人。我旁观你这些年的变化，心疼得很。”王福逸说完用力地抿嘴。</p>

“谢谢你这些年帮我，我到今年安科展才意识到。谢谢你。”</p>

“不要再说谢谢了，我不想从你嘴里再听到这两个字。”王福逸说完喝了一大口酒，桂英也跟着抄起酒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。</p>

“我欠你的。”</p>

“你不欠我。”</p>

桂英彷如漾漾一样，两只眼又大又萌地盯着对面的男人看。王福逸永远在抿嘴微笑，永远眯着眼深爱地凝视她。</p>

“我以后不会再来这个酒馆了。”桂英说完一张红脸蛋甜甜地笑。</p>

“我猜到了。”福逸拄着日式小桌歪着脑袋也在笑。</p>

“其实你很帅。”</p>

“我知道。”</p>

“你很好。”</p>

“我也知道。”</p>

“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身边一直没有女人？”</p>

“因为我心里一直装着你呀！”</p>

“哈哈哈……”马桂英早醉了，指着福逸哈哈大笑，笑得像傻子一样。</p>

王福逸也在笑，欣赏他爱的女人喝醉以后眼神散了身子不稳，如醉汉一般乱指，声音变了神态也变了，好似是个六岁娃娃。</p>

两人对笑良久，桂英又用一种缓慢而摇晃的语气说：“我以后不会来这里了，你懂我意思吗？”</p>

“我懂。”</p>

两人又嘿嘿大笑，俯着或仰着。福逸任由她笑指，他清楚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说话了。</p>

“我很好，你放心！”桂英靠着软塌一直在点头。</p>

“不要太辛苦，我见不得你辛苦。如果哪天再让我听到你胃出血或累得住院，我会把你抢过来的。”</p>

“最怕你说这些话！”桂英张着嘴笑哈哈提醒。</p>

“我不怕！”三分醉的王福逸义正言辞。</p>

“你不怕毁了我吗？”</p>

“我不会毁了你，只会好好保护你！”</p>

“求你不要再说了。”</p>

“好，我不说了。”</p>

“我们以后还能成为朋友吗？”</p>

“不会，顶多是商业关系。”王福逸依然在微微笑眯着眼。</p>

“那就好！那就好！”</p>

至此，两人各自低头，半米宽的小桌子像铜铁银河一样横在两人中间。空气早已静止，世界也静音了，两人耷拉着脑袋一直沉默。十几分钟后，桂英再次开口。</p>

“几点了？”</p>

“快七点了，你该回去了。”</p>

“是该回去了。”</p>

“我给你儿子打电话吧。”</p>

王福逸给桂英儿子打完电话，叫了代驾先送桂英回家。到金华福地小区门口时，仔仔早打着伞等候了。见车里果然是王叔叔，少年笑眯眯地送上了一个礼物。</p>

“哦？我还有礼物？”王福逸指着自己的鼻头笑望桂英儿子。</p>

“谢谢王叔叔帮我配眼镜。”少年微微腼腆。</p>

“好好好，那我收了。王叔叔好像从来没有收过小孩的礼物。”王福逸接过袋子，莫名好奇。</p>

双方道别后，仔仔扶着妈妈回家了。</p>

王福逸到家以后被微雨淋湿，原本心情沉重的他躺在大客厅的贵妃榻上寂寥无措，无意间打开了桂英儿子送他的礼物。那是一片好大好大的背景布，中年人慢慢打开，从边角看是张星空图，继续打开上面有白色的超大文字。摊平以后，王福逸爆笑不止，原来两米乘两米的二次元星空图上印了八个大字——王叔叔是个好叔叔。</p>

王福逸早笑喷了，肚子震痛得受不了了依然在笑。因为桂英今天本该是漫长难过的，他却笑岔了气，因为桂英儿子。九点多平静以后，他取出了自己私藏的好酒，在眩晕中感慨光阴的无情以及情感的迷离。从这晚以后，王福逸再也没有因私情联系过桂英。</p>

酒浓意浓无人知，暗馆暗情早该断。他俩的故事起于多情终于有礼。</p>

倜傥柔情的王福逸、发福发呆的何致远，旋转塌陷的大床、浪漫幽深的酒馆，模糊走来的老头、唱歌跳舞的儿子，呼呼带味的大风、嗡嗡起伏的地铁，诡异说话的床头灯、朝她做鬼脸的月亮……马桂英喝醉了，五体不调，触感迟钝，视觉扭曲。她好像看见王福逸的大手在抚摸她的脸，她狰狞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，良久又哈哈大笑，她觉得房子在朝东倒，不停地倒。</p>

致远阴着脸在为妻子擦脸，女儿在边上嬉笑妈妈酒后失态，董惠芳不知发生了什么慌忙去煮豆芽醒酒汤，仔仔正收拾明天早上上学的书包。</p>

第二天一早是周一，桂英被一阵说话声吵醒，起来一看表已九点多了，孩子和致远早去学校了。</p>

“现在回不去！仔仔他外公回去了，没人照看两孩子，漾漾才五岁，头发也不会梳，远现在也工作了……”董惠芳抱着电话一五一十地解释。</p>

马桂英穿着睡衣蓬头散发地出来，见婆婆不厌其烦地一直在讲，直接伸手要电话。</p>

“我来说我来说！”桂英朝婆婆勾手，偷听了十几分钟，女人早烦了。</p>

“桂英在呢！她要说话！给！”董惠芳两头通知。</p>

“谁呀？张叔叔吗？”桂英一出口，有点大舌头。董惠芳一听惊了，知桂英酒劲还未彻底消去。</p>

“嗯，桂英啊。”电话那头的老张头预感不妙。</p>

“张叔，容我说一句，我妈走不了！刚来就叫回去，不合适吧！湖南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妈怎么出来的？还要掰扯吗？现在我妈来深圳才几天呀您隔三差五地叫啊催啊！张叔叔，不是我不敬重您，您这做法让我没法假惺惺地去敬重！说给谁听谁不批判呀！离谱了啊张叔！这些年我妈当牛做马的受了委屈从不吭声，您不能欺负老实人是不！”</p>

“英儿啊别说了别说了……”董惠芳在边上不停地阻拦桂英。</p>

“叫我说，很简单！要么您过来道歉，要么算啦吧，两家各自清净！我这儿漾漾还小得个人照顾，亲妈跟着亲儿子过，合情合理合法！咱也别纠缠了别训斥了，整得好像是我妈做错了似的……”桂英还没说完，电话被董惠芳抢了过去。</p>

“她喝醉了醉了！我刚跟你说了她昨晚喝多了，老张挂了挂了哦！”董惠芳尴尬地挂了电话，看着桂英满脸是愁。</p>

“干嘛？我说错了吗？”邋遢又耿直的桂英望着婆婆一动不动地发呆，也许没睡醒，也许还在醉。</p>

“你张叔脾气大、性子怪！你不要这么跟他说话，你是晚辈……”董惠芳别过脸假装擦桌子。</p>

“他脾气大我脾气更大！这事儿是谁脾气大谁就有理了吗？妈你要这么怕他，我都抬不起头啦！弄得咱何家人低人一等似的！致远不敢说他们我怕什么！上回接你我就说找张明远谈一谈你非拉着不让！哦现在需要你了叫你回去，好像理所应当的！”桂英说完气呼呼回房了，留下董惠芳一个人在客厅里悄悄抹泪。</p>

老太太说到底不过是受了夫家的委屈。儿媳说得没错，只是她太惦记老张头了。</p>

四月十六日，老爷子马洪升被埋葬以后，家里举行最后一顿脱服的宴请。亲戚朋友加同村人先后坐了一百多桌，建国、建民兄弟俩领着晚辈们分头朝亲朋敬酒。敬酒的时候，老马捡那有心的上了年纪的聪明人，均在耳边挨个多说一句——“我打算给我老二找媳妇，你有合适的帮忙介绍介绍，事成了我有重谢！”</p>

这话一出，葬礼之后，方圆上的人们一时间大抵皆知马家屯的老村长要给他二子寻媳妇，一时间老马的电话连着响了好几天。四月十七、十八、十九连着三天老马没着家开着车到处跑，只为看看那些个老伙计给兴盛说的亲究竟如何。天不随人愿，老马的姑表介绍的寡妇太丑，老马的舅表介绍的女的有点轻微残疾，镇上的老伙计说了一二婚女太矮了……这三天老马拢共见了五个人，一个不如一个，生一肚子气不说，还竟叫人笑话。</p>

四月二十号这天又有人打电话，说解放村一离异女，四十岁，带俩娃。老马二话没说，开了三十里地兴冲冲去看。到地方以后找了又找，见着人时大抵还行，只是太算计了。老二兴盛哪有那脑子对付这等算计人，老马叹了几声开着车准备回家。临走前想起这村里有一老亲，是桂英她妈的表哥，也是钟理的亲大舅，想到这里，老村长在村小卖部买了些东西打算去看看那老头是死是活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