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照影吹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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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乞丐拿了个空，这才一下子坐起来，斜眼把舒令嘉打量了一圈，道：“你这后生，生的俊，穿的好，坐这里干什么？是吃饱了撑的，来这拿要饭的取乐了？”</p>

舒令嘉又灌了口酒，也不看他，说道：“是啊，无聊。这个给你，陪我喝酒聊天，如何？”</p>

他说着，随手摸出两片金叶子，往老乞丐那缺了口的破碗里面一扔，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直眼晕。</p>

那乞丐拿起一片来，放在嘴里咬了一下，然后啧啧笑起来：“公子，你这花了大价钱，只怕聊的不是什么好天呐。”</p>

他一边说，一边又去够酒，舒令嘉没说话也没阻止，只问：“干不干？”</p>

“干。我一个要饭的，发财的事怎么不干。”老乞丐咂了咂嘴道，“想听什么？”</p>

舒令嘉道：“镇子西边那鬼宅，一开始是谁建的，里面都死过什么人？”</p>

那老乞丐愣了愣便笑了：“还以为你要问什么，就这事？那可过去好多年啦，我也没亲眼见着，是听过去镇上的老人说的。”</p>

据他所讲，在这刘家镇上，不少老人都知道，镇子西面住着位很有神通的仙长，他还有个美丽的妻子，和一名长相可爱的儿子。</p>

这名仙长刚来的时候，全家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上，小镇上的人有些排外，只把他们当做一对带着孩子的普通小夫妻，也没当回事。</p>

马车停在西边那片荒废的空地上，三个人也没有找客栈，仿佛就打算在马车上住下了。</p>

但第二天一早，百姓们便惊讶地发现，空地上建成了一座巍峨的宅院，女主人正站在门口，笑吟吟地指挥下人为院子换上匾额。</p>

这样的奇事很快传遍了全镇，并为众人津津乐道，直把这一家的来历传的神乎其神。</p>

但跟人们想象中的得道高人不一样，这一家三口不但食人间烟火，过着与普通人无异的生活，而且那孩子似乎身患病症，那位仙长经常连着数日外出采药，竭心尽力地为他医治。</p>

段浩延正是因为要给儿子治病，才会暗中寻找魔族邪术，从而违反了门规，这就可以对上了。</p>

舒令嘉问道：“治好了吗？”</p>

老乞丐又灌了口酒，说道：“这就不清楚了，只知道一直在治。但应该是没有吧，因为过了七八年，没见那孩子好转，就被人给杀了。”</p>

舒令嘉道：“杀了？”</p>

老乞丐轻描淡写：“我也是后来才听人说的，好像那仙长原本就是带着家人逃出来的。修仙的，你也知道，容不下那么多情情爱爱，估计是犯了戒什么的呗，他门派的人就一直追杀他们。”</p>

他咕嘟嘟喝了口酒：“最后仿佛是媳妇和孩子都死了，那名仙长也不知道逃掉了没有，反正就再没回来。所以说啊，这世上的事，最是没个定数。”</p>

舒令嘉低头思索。</p>

他坐在这街边，华丽衣裾随意铺展在石阶上，一手搭在膝上，一手拿着酒壶。</p>

虽然姿态闲散落拓，无奈那张脸孔实在生的得天独厚，即便是这般姿势也能硬生生独得三分风流，来来往往的行人经过这里，都忍不住要多朝他看几眼。</p>

若非舒令嘉气质冷冽，高傲孤峭，令人不敢接近，只怕姑娘们向他掷过来的花都要铺了满地。</p>

一位卖鞋的老妇在旁边观望了一会，听两人说的热闹，也没忍住过来凑趣。</p>

“可不是嘛，老婆子也听说过，那位仙长当真难得，对媳妇对孩子都没话讲。为了采药，很多次都满身是伤的回来。有时候一些他用不上的草药随手采了来，还会赠给其他人，不少人都受了他的恩。”</p>

她道：“可惜那宅子后来荒了，里面又死过两户，也再没人见过那位仙长。”</p>

舒令嘉道：“那请问大娘，后来死的那两户，又是怎么死的？跟这位仙长可有关系？”</p>

卖鞋老妇道：“怎么死的说不好，年头太久喽。但应该都是穷苦人家，没地方去，也不嫌宅子晦气就住了。仿佛一家养着个二十多岁也不会数数的傻姑娘，一家有个眼瞎的娘……”</p>

她说着摇了摇头，叹气道：“唉，难得有个这样的仙长，最后弄成这样，好人没好报啊……”</p>

好人没好报——舒令嘉陡然想起，这话昨日里老乞丐已经说过了。</p>

他心中微微一动，忽然问道：“大娘，您说‘难得有个这样的仙长’——他哪里就不像仙长了？一般的仙长，您觉得又应该是什么样？”</p>

老妇人怔了怔：“一般的仙长……一般的仙长，应该不会像他那样……亲热人。对，就是亲热人。高人嘛，哪能有那么多的情。”</p>

她拍了拍膝盖，瞧着舒令嘉，又忍不住脱口道：“我瞧着公子你这样的，倒才像是传说中那种冷冰冰的神仙。”</p>

舒令嘉手中欲抬起的酒葫芦顿了顿，偏头想了片刻，反倒哈哈一笑，从那乞丐碗里捡出两片金叶子递过去，说道：“有道理。那我……就谢大娘的夸。”</p>

这老妇凑过来的时候原便是存了几分讨赏的心思，此刻得偿所愿，发了一笔平生没有见过的大财，连忙欢欢喜喜地接过来，找了由头就走，仿佛生怕舒令嘉后悔。</p>

老乞丐“哎”了一声，道：“公子，这不是已经赏了我的吗？”</p>

舒令嘉挑起眉，似笑非笑地道：“半真半假，不尽不实，可不是要扣钱。”</p>

老乞丐道：“你说我讲的不真？”</p>

舒令嘉将一腿曲起，手臂随意搭在膝头，缓缓啜了口酒：“除非修习特定的法门，仙门从来没有禁止情爱的说法。更何况这一家三口既然明知道被门派追杀，怎么不好好地藏着，还非得安安稳稳住下来呢？这故事不通。”</p>

老乞丐笑道：“真是年轻没见识，你说不通就不通？这人想成神仙，和就想当个凡人，能一样吗？不禁情爱，但禁的是天伦人性，你心里有在乎的东西，还怕犯不了错吗？”</p>

——你心里有在乎的东西，还怕犯不了错吗？</p>

如果不是眼睛里太揉不得沙子，如果不是太在乎师门，在乎那些误会与隐瞒，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</p>

有多少故作的冷淡，只不过是因为心里清楚，重情易伤？</p>

舒令嘉身体微微后仰，像是要把对方看得更加清楚一些，那老乞丐却倏地凑近，盯着舒令嘉的眼睛，幽幽道：</p>

“有时候，你以为离开了一个笼子，可以展翅高飞，其实腿上还系着线，被人一拽，就得乖乖的回去。有的门进了，就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喽。”</p>

两人的目光短暂对视，片刻后，舒令嘉轻飘飘地说道：“是么？”</p>

老乞丐哈哈笑道：“那是当然，要不是另有阴谋算计，谁会把已经抓住的鸟儿平白地放了呢？”</p>

舒令嘉偏头想了想，也笑道：“嗯，有道理。”</p>

他举起酒葫芦，跟老乞丐一碰，道：“如此妙论，值得尽饮此酒。”</p>

两人碰了下酒葫芦，舒令嘉将残酒一饮而尽。</p>

当他把酒葫芦放下来的时候，面前便已经没有了人。</p>

只有一个人形的皮影，静静地摆在面前的地面上。</p>

舒令嘉缓缓将它捡了起来，对着太阳举高，眯起眼睛看着。</p>

而后，他冷笑一声，道：“装神弄鬼的把戏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