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、心书点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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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有倾尽一切代价也想要挽留的人，无论如何也想要重回的时光？”</p>

“你心里最害怕的是什么？最渴望的又是什么？”</p>

声声追询中，无数杂乱的影像在眼前交叠，又变做一幕幕转身离去的背影，每一道背影身后，都有他试探着伸出去的手，但一切都是徒劳。</p>

在所有的梦境中，他从未成功地拉住过那个人，说上一句“不要离开我”。</p>

如果所有的一切，真的还有重新挽回的余地……</p>

景非桐这样想着，手已经情不自禁地抬了起来。</p>

他的手与幻影交叠，随即，竟然当真触碰到了那片冰凉而又柔软的衣袖。</p>

对方停步，回身。</p>

而他紧紧握住衣袖下的手腕，几乎不能呼吸。</p>

——那是一张，他很熟悉的脸。</p>

景非桐骤然睁开眼来，近在咫尺处，他看见了舒令嘉。</p>

真实与虚幻交叠，竟是完全吻合在了一起，让人一直之间，甚至分辨不出身在何方。</p>

这一瞬间，景非桐觉得困扰自己多年的心魔从心头连根拔起，随即穿透胸膛，终于血肉模糊地露出了真实面目，变成了眼前之人的模样。</p>

他心中骤然洪水滔天。</p>

舒令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，见他醒来，未及询问，便被景非桐用力拉近怀里，死死抱住。</p>

景非桐抱的很紧，宽大的广袖将舒令嘉整个人都包在里面，仿佛只要稍微松上一点劲，舒令嘉就会在眼前消失似的。</p>

两人的胸膛贴在一起，即使是隔着骨头与皮肉，舒令嘉也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跳得飞快的心脏。</p>

这个拥抱这样用力与炙热。</p>

舒令嘉不自觉地脱口而出：“师兄。”</p>

他有些分不清楚，自己叫的到底是谁，或者说，他到底是谁。</p>

许久，景非桐才慢慢地放开舒令嘉，细细端详了他片刻，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，伸手帮他理顺了鬓边乱发，低声道：“刚才做梦魇着了，这么一会不见你，觉得就像是过了很久一样。”</p>

舒令嘉凝视着他，目光中含着深思。</p>

景非桐瞧着他，心中便软成一片，只是强自克制。</p>
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表现的不要太失态，又问道：“方才与你切磋的，应该就是苍冥老人的神识罢？感觉如何？”</p>

他还不知道，其实舒令嘉也没有接受传承。</p>

舒令嘉方才从梦境中出来，便是满腹疑云，此时见了景非桐的反应，更添疑惑。</p>

他从来不是一个心里能藏住事的人，一旦真的把一个人当朋友，很多事情与其自己去费尽脑筋地猜测，倒不如当面问个清楚。</p>

舒令嘉没有回答景非桐的话，而是说道：“师兄，我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</p>

景非桐见他神色严肃，便点了点头道：“你说。”</p>

舒令嘉道：“首先，你费尽心机来到这处秘境当中，当真只为了解决心魔吗？”</p>

景非桐毫不犹豫，说道：“是。”</p>

舒令嘉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好，第二个问题。你与我相识，后来又对我那么好，多番帮助，是有意为之，还是出于巧合？”</p>

景非桐道：“咱们两个会在乔家镇上相遇，完全是偶然。但后来结识了你之后，我觉得十分投缘，才会不知不觉地想与你更加亲近一些，只是顺其自然罢了。”</p>

舒令嘉道：“我记得你原来说过，不知道你心魔当中总是出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。”</p>

这回景非桐顿了顿，才道：“原先确实不知道。”</p>

舒令嘉也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下，然后他也不自禁地抓住了景非桐的手，盯着他的眼睛，慢慢地说：“那就是现在知道了？”</p>

景非桐没说话，舒令嘉又加了一句：“是我的模样吗？你敢说你对我十分特别，没有这个原因？”</p>

景非桐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，或者说，他并不知道舒令嘉怎么会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，顿时感到了措手不及。</p>

但是此事千头万绪，简直不知从何说起，令他一时语塞。</p>

舒令嘉等待着景非桐的回答，景非桐却迟迟未语。</p>

两人对视着，片刻之后，舒令嘉松开他的手，霍然起身，径自扭头便走。</p>

景非桐一惊，连忙跟着起来，抢上几步，一把拉住他，说道：“小嘉！”</p>

舒令嘉甩开他的手，说道：“景非桐，我记得先前发现你早已识破我狐狸原身的时候，你曾经跟我说过，保证日后不会再有什么事欺瞒于我，我拿你当做知交，便信了。但你如今又是什么意思，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我？”</p>

“虽然只是小事，但我容不得旁人拿承诺来当做玩笑！”</p>

景非桐解释道：“我也不是在开玩笑，我是……”</p>

舒令嘉打断他：“你来历莫测，行事诡异，我出于尊重，从未问过，但如今一切种种摆明了与我有关，你还要搪塞糊弄到何时？我没那个耐心跟一个人朝夕相处，自以为倾心相交，却总是要猜来猜去！你让我怎么信任你？”</p>

他憋了半天，该说的话索性便一次说个明白，因此也没客气。</p>

之前舒令嘉曾经很多次问过何子濯，为何要收姜桡上山，为何对他多番包庇偏爱，甚至罔顾门规，也不顾及同自己之间的师徒情分。</p>

在他心里，越是在意的事情，越是重视的人，就越是要坦坦荡荡说个清楚明白，才能使彼此之间没有心结。他不想对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，像个傻子一样，被别人摆布的团团转。</p>

但每一回何子濯都认为他性情太过刚硬骄矜，只是为了写小事无理取闹，师徒之间不欢而散。</p>

可是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，这个性子改不了也不想改，一个人若不能懂他，便也不必将就。</p>

如今对景非桐说了这些，舒令嘉也已经做好了一拍两散的心理准备，因而说完之后，还是提步欲走。</p>

景非桐叹了口气，却再一次拉住了他。</p>

他轻声道：“小嘉，你别生气。我还是那句话，我从未骗过你。关于心魔的事情，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，你要问，我就什么都和你说。”</p>

舒令嘉“哼”了一声，显然并没有听进去。</p>

景非桐握着他的胳膊，却是一点也不肯松开，转到他的面前，瞧着他的眼睛道：“我懂你为什么生气，但是你懂我……为何对你不同吗？”</p>

舒令嘉一怔。</p>

景非桐沉沉道：“不是因为心魔，是因为你是舒令嘉。”</p>

心里仿佛压着一个沉甸甸的匣子，“咔嗒”一声，上面的锁扣被轻轻打开了，一时间，里面积郁的百般思绪便纷纷涌了出来。</p>

舒令嘉身体绷紧的力道不知不觉地松了。</p>

景非桐叹口气，又笑了笑，说道：“咱们坐下吧，我说你给听。你刚才比剑应该也累了。”</p>

他拉了舒令嘉一把，舒令嘉微微一挣，没挣开也就罢了，顺着景非桐的力道，与他并肩坐在了草地上。</p>

景非桐这才先把重要的话说在最前头：“之前没有把心魔的事情跟你说清楚，是我不好，但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，是我也一直不知道那心魔是什么样子的。你放心，我绝对不是因为觉得你跟那个人像，才故意跟你接近。”</p>

舒令嘉嘴硬道：“我没担心这个，我是不喜欢别人说话不算话。”</p>

“对，我明白。”</p>

景非桐认真道：“两个人相交，要么倾心相待，要么就干脆彼此疏远，最低劣的行为，就是一边口口声声说着坦诚，一边却又满口谎言，事事模糊其词。”</p>

舒令嘉脾气还没下来，本来景非桐说什么都不想赞同，可是听他言至此处，沉默片刻，却也终究不由地叹了口气。</p>

他说道：“你明白就好。我也不是什么事都要计较，但就是受不了这个。”</p>

景非桐凝视着舒令嘉，目光中便带了温柔。</p>

这个人的性情如同剑锋一样纯粹又锐利，他要是与谁论交，就会倾心尽情，热烈坦荡。他并非不懂人情世故，也不是没有见过机心算计，却并不会为此而牵绊动摇。</p>

他永远骄傲，却又敢于承认自己一切的忧虑与不安，他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，心却最是柔软不过。</p>

这样的一个人，又让人怎能不爱？他活成了很多人向往而不可得的样子，又给自己带来了致命的沉迷。</p>

景非桐道：“我觉得你这样很好，有话就说清楚，有事就问出来，也免得误会。这分明是坦诚，怎么会是计较呢？谁觉得你计较，那肯定是自己心虚了。”</p>

他说完之后，也不由想起了何子濯和姜桡给舒令嘉带来的那些糟心事。</p>

景非桐定了定神，暗暗想着，我可不能再让他伤心了。</p>

他如此倾心于这个恣意而纵情的少年，更愿意用尽一生将他放在心头守护。</p>

他也是个固执的人，既然认定了，就想要完完全全为了对方着想，让舒令嘉知道，有人懂他，在意他，不会骗他。</p>

景非桐打定主意，缓缓说道：“你方才说我的来历神秘，其实对着你，也没什么说不得的——我的父亲是上一任的碧落宫宫主。而我明面上掌管碧落宫十殿之一，只是为了行事方便罢了，当年从凌霄派心宗离开，正是因为父亲卸任，而我接掌了碧落宫。”</p>

碧落宫向来神秘，除非有重大灾祸出现，否则碧落宫宫主是一向不会露面于人前的，甚至十殿之间平时都不怎么来往，但却力量强大。</p>

他们麾下高手如云，宫主的凌云令一下，无不云集而影从，是一股十分庞大的势力，他的真实身份关系到性命安危。</p>

舒令嘉的心思都在猜测景非桐的心魔上面，没想到对方先向他坦诚的，就会是这样一件从未露出过半分端倪的事情，也等于是把命交在了他手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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