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难道就是命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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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一拉吴仲胳膊，他又小声说道：“我给将军和你那几张，都是此人亲手所绘，那松竹馆的雀妈妈还想拿临摹版本糊弄于我，被我给识破了。二哥，你是不知道，那临摹版本可比这个差多了，画质粗糙，没啥可看的。大哥三哥那里你就别去说了，兄弟我也不瞒你，我就剩一张存货了，要不你仗义些？”</p>

吴仲想了想自己怀中那两张画，犹豫了片刻，转头笑道：“走，忙了半天了，咱哥儿俩去喝口茶。”</p>

元夕随吕一平出了城，怀中揣着他赢来的那盒云子。</p>

虽说元夕有将这盒云子作暗器的打算，可平日出门，他却舍不得将之带在身上，此次出门，是吕一平叮嘱他，将这盒云子带上。</p>

因为蜀王在信中明言，贾南风有些舍不得那盒云子了，准备跟元夕再比试一场。</p>

当元夕听完吕一平的转述之后，心中一阵错愕，竟然还有如此输不起的人？比就比，没准他运气好，把另外一盒云子也赢过来呢。</p>

吕一平倒是没说什么，他猜得出来，王上这是要继续试探元夕。</p>

也好，元夕表现得越好，他这位准岳父越是脸上有光。</p>

至于那个世子范立业，还妄想惦记自己的闺女，做梦去吧！</p>

出了城门后，二人两骑快马而驰。</p>

阚画子没打算再回到平南城去，他也不宜在平南城久留。</p>

那日选择在元夕面前出现之后，他就做好了打算。</p>

宁冱说的不假，那元夕，的确是个高手。</p>

万事俱备，就看他贾南风如何刮这场东风了。</p>

到了张府门前，阚画子刚要拍门，听得旁边有动静，便转头看去，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带着一个小乞丐慢慢凑了上来。</p>

阚画子没有认出这个曾经萍水相逢的乞丐。</p>

终于盼到了那人来了，苏乞儿心中反倒有些胆怯，毕竟自己曾将此人当成了乞丐，再这么上前，稍显唐突。</p>

抓了抓头发，用乱发挡住了半张满是污迹的脸，苏乞儿拉起身旁的姚狗儿，向张府门前慢慢走去。</p>

姚狗儿也是个小机灵，见先生拉自己上前，就明白先生是什么意思了，到了阚画子跟前，不容苏乞儿开口，姚狗儿就一下子跪在阚画子脚下，不断地磕头道：“大爷行行好，我都好几日没吃饭了，就快饿死了，可怜可怜我，给口吃的吧！”</p>

姚狗儿磕头的方式是苏乞儿教他的，将双手叠放，磕头的时候额头磕在手背上，这样省的将额头磕破。</p>

手上的动作也要有，要用手掌心敲地，弄出的声响越大越好。</p>

此外，手背上要有些泥巴，这样额头沾了泥巴，就像是磕在地上了。</p>

阚画子皱了皱眉，伸手入怀中，掏出钱袋子，从里面摸出几文钱来，没有扔在地上，而是递向苏乞儿，叹声道：“快让那孩子起来吧，小小年纪就遭此苦难，倒是可怜。”</p>

倒不是阚画子吝啬，舍不得多掏些钱，而是他心中清楚，几文钱的善意有时候要比几两银子的善意更有用。</p>
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，索取得多了，就会惦记着多要些，久而久之，甚至会忘了别人在其苦难时伸出的那把援手。</p>

甚至还会讥讽曾经给予他善意的人，没有你那点东西，我还会饿死不成？我要是你，都不好意思给。</p>

可他心中却忘了一点，别人凭什么给你？给多给少又如何？</p>

凭什么？</p>

曾经读过书的苏乞儿始终记着一句话，人，要懂得感恩。</p>

在这个镇上，但凡给了他一口吃的的人，他都会记在心里，不管别人语气如何，有没有嫌弃他是个乞丐，只要他受了恩惠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</p>

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可他不会因为不能报答他人而忘了他人的好。</p>

没有像往日那般，收了钱跪地感谢，苏乞儿先扶起磕头的姚狗儿，让其站在自己身后。</p>

姚狗儿不知道先生何意，从苏乞儿身后探出半个头来，打量着阚画子，更是心中奇怪，先生为何不收那人给的钱呢？</p>

阚画子一愣，将摊开的掌心一握，笑问道：“怎么？嫌少了？”</p>

苏乞儿摇了摇头。</p>

若是阚画子不掏出那钱，又或者将钱扔在地上，他也就认了，将心中的故事烂死在肚中，不敢再有任何奢望。</p>

可阚画子没有。</p>

苏乞儿心中燃起一点希望之火。</p>

他正了正一身破旧的长袍，又微微侧身，摊开双手，向掌心吐了口吐沫，双手轻搓几下，十指微张，顺着前额将蓬乱的头发向后捋了捋。</p>

不少头发已经打了结，他捋得有点吃力，甚至因此涨红了脸。</p>

当他认命成为乞丐那天起，就没再红过脸。</p>

可今日在这位先生面前，他不想当苏乞儿，他做回读书人，苏粲。</p>

阚画子没有急着叫门，而是微微扬头，看向眼前比自己高出半头苏乞儿，</p>

这捋头发的动作着实不太纯熟，明明很帅气的动作，怎么到这人手上，就这么难看呢？</p>

他已经记起眼前这人是谁了，是那个说自己脸黑的乞丐。</p>

人不坏，就是眼神有些不济。</p>

阚画子没有急着开口，眼见苏乞儿从身上扯下一根破布条，将头发胡乱地束在头上。</p>

苏乞儿转过头来，尴尬一笑，随后对阚画子执了一礼，恭恭敬敬地说道：“学生苏粲，见过先生。”</p>

姚狗儿眼见苏乞儿如此，也在其身后，学着样子，对阚画子行礼道：“学生姚狗儿，见过先生。”</p>

躬身行礼的苏乞儿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姚狗儿，低声道：“别乱说话。”</p>

姚狗儿撇撇嘴，“哦”了一声，便不再言语。</p>

阚画子看着苏乞儿这礼，点了点头，看来此人腹中当真有些文墨，这礼行得甚是标准，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。</p>

伸手扶起苏乞儿，他笑道：“我又不是你先生，你这学生，是从何说起？”</p>

苏乞儿的头不敢抬高，低声说道：“有道是达者为师，在先生面前，我就是学生。”</p>

阚画子轻笑一下，问道：“你凭什么断定我是就是达者了？”</p>

苏乞儿咬了咬嘴唇道：“先生，这是显而易见之事。”</p>

想起此前这人言语，阚画子打趣道：“术业有专攻，作为乞丐，你可是位达者，我还需多向先生请教请教！”</p>

苏乞儿忙躬身行礼道：“上次是学生眼拙，冲撞了先生，还望先生海涵！”</p>

阚画子道：“快起来吧，我与你逗趣呢，你说你叫苏粲？”</p>

苏乞儿“嗯”了一声。</p>

阚画子赞道：“名字是个好名字！”</p>

苏粲面色有些落寞。</p>

阚画子说道：“圣人曰，达则兼济天下，你认为我是达者，可是要我帮助于你？”</p>

苏粲忙说道：“先生，我苏粲是欲有求于你，可方才之言却不是此意，先生才高八斗，学富五车，我心生敬仰，自然认为先生是为达者了。”</p>

阚画子心中点小遗憾，此人这口齿还是略微差了一点。</p>

就不能说一说，玉树临风、面若冠玉、丰神俊朗这些词么？难怪写书没人看，沦落到要饭的地步，好话都不会说，自然会饿死。</p>

微微摇了摇头，阚画子问道：“你想要我如何帮你？”</p>

苏粲心中微动，拱手道：“先生，此前听得先生一言，又勾起我心中写书之念，只是，只是……”</p>

“只是连肚子都填不饱，又拿什么去写书呢，对吧？”</p>

听得阚画子接下了话茬，苏粲连连点头。</p>

谁知阚画子又说道：“你倒是赖上我了，是不是我说你还是要饭去吧，你就继续去要饭了？”</p>

苏粲闻言，面色有些戚戚然。</p>

阚画子转头看向姚狗儿问道：“你叫姚狗儿？他是你什么人？”</p>

姚狗儿有些不知所措，扭头看向苏粲。</p>

苏粲点头道：“先生问你什么，你就说什么好了！”</p>

姚狗儿不敢看向阚画子，低着头怯生生道：“我，我叫姚狗儿，他是我的先生。”</p>

“先生？”阚画子笑了，“你一个小要饭的，还会有先生？”</p>

苏粲在旁拱手道：“先生，姚狗儿的爹娘早逝，又无其他亲人，连乞讨都不会，我见其可怜，就将他带在身边，除了带他要饭之外，还教他识几个字。”</p>

阚画子问道：“教你识字？教你识字作何用？”</p>

苏粲面色有些难堪，他自己就是一个乞丐，乞丐教乞丐识字，还能出文人不成？</p>

低着头的姚狗儿，揉了揉眼睛，然后抬起头来道：“我先生说了，吃饭是吃饭，识字是识字，识字不是为了吃饭。”</p>

“哦？”阚画子一笑。</p>

他放下背上的书箱，搁在身旁，没有理会苏粲，低头对姚狗儿说道：“看见这个小书箱了么？能不能背得动？”</p>

姚狗儿不敢吱声，苏粲忙道：“先生，他还年幼，还是让我来吧！”</p>

阚画子白了苏粲一眼道：“我缺个小书童，你能给我当书童？”</p>

苏粲闻言，吃了一惊，忙对姚狗儿说道：“快给先生跪下磕头，感谢先生收留之恩！”</p>

姚狗儿不知发生了什么，直愣愣的站在那里，不知所措。</p>

苏粲有些着急，转身蹲在姚狗儿身旁，轻声说道：“好孩子，快给这位先生跪下，他要收你做书童，以后你就不用挨饿了，还能跟先生学不少东西！”</p>

姚狗儿愣了愣，看向苏粲，突然哭了起来，一边抹泪一边道：“先生，你是不要我了么？我好好练字还不成么，你别不要我啊！”</p>

苏粲急的得有些要跳脚了，这孩子怎么脑子突然不灵光了呢？</p>

他揉了揉姚狗儿的头，柔声劝道：“狗儿，不是先生不要你，如今是这位先生要收你做书童，以后你就能天天吃饱饭了，不用去跟人要饭了，不用挨饿了，等天冷了，也不会受冻，多好的事儿啊，快，快去谢谢先生！”</p>

姚狗儿抽泣了几下，止住了眼泪。</p>

苏粲帮他擦着泪，见姚狗儿的脸像个小花猫一样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。</p>

见苏粲笑了，姚狗儿眼跟着呵呵笑了起来。</p>

看着姚狗儿的笑脸，苏粲笑着笑着，就再也笑不出来了，他背过身去，蹲在那里，不断地耸肩。</p>

这，难道就是命么？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