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、雁字回时（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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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关将近，西州又下起了雪，漫天世界仿佛梨花飞舞，暮色时分，大街上置办年货的人也陆续回了家，小贩儿们见天色不好，阵阵刺骨寒风吹得人着实难捱，便早早收了摊子回家过节。

空荡寂寥的雪道上却出现一支官兵队伍，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将军，他年约二十岁，相貌冷峻，器宇轩昂，身上的银色盔甲与这一片冰天雪地几乎融为一体。他身上落了许多积雪，但他浑不在意，一路快马加鞭往家赶去。

霍府，府内张灯结彩一片热闹，仆从丫鬟们忙里忙外。霍老夫人坐在中堂松木圆交椅上一直看着门口帘子，她神情隐隐地有些急躁不安，再次问管家：“少爷怎么还没到？”

管家老赵笑着劝慰：“夫人您别急，半盏茶之前，少爷派人来府里送了信，说是已经进城了，您再稍等片刻。”

又过了片刻，霍老夫人正等得心焦时，忽听得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和马儿的嘶鸣，她面上一喜，乐呵呵笑道：“来了来了！”

老妈子们丫头子们簇拥着老夫人走出中堂，撩帘子的撩帘子，打伞的打伞，递手炉的递手炉，越过又积了层薄雪的庭院，穿过假山饶过影壁，还没走到门口，霍老夫人就看见他朝思暮念的儿子一个翻身下马，快步奔到自己面前跪下磕了个头——

“娘，孩儿回来了！”

风雪太大吹迷了眼睛，霍老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，大笑道：“好，好，回来就好，快起来，咱娘俩儿回屋里说话，我可让人给你准备了一桌好菜。”

霍珏站起身，他掸了掸肩上的积雪，这才走近娘身边，“孩儿不在的这一年，辛苦娘了。”

“傻孩子，我是你娘，你跟我客气甚么？”母子俩说说笑笑地走进屋子里用饭，管家老赵则把霍珏的亲随卫兵请到了厢房，那里也早已备下了热酒好菜。

屋子烧了热炕和暖炉，进来后便觉温暖如春，霍珏早已习惯边塞的苦寒之地，猛然回到如此惬意的环境里他反而有点不太习惯。同样不习惯的还有霍老夫人，屋里灯烛明亮时，她才得以仔细地打量她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将军儿子，半晌，她开口道：“珏儿，你在边塞是不是过得很辛苦？”

霍珏脱去盔甲只着一件黑色圆领袍，他边吃菜边回答：“没有，在那边很习惯。”

老夫人欲言又止，终于还是没忍住：“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？瞧你这副模样，跟你爹还有哪点相似？”

霍珏他爹年轻时是西州赫赫有名的美男子，要不然当年的西州第一美人也不会嫁给他。

“有这么夸张么？”霍珏不以为然，他快速扒了几口饭，含糊道，“可能是好几天没洗澡换衣服了，忙着赶路就没顾上。”

霍老夫人恨铁不成钢，叹道：“话虽如此，等会儿吃完饭你先去好生洗个澡，把你满脸的胡须剃掉，甚么样子，好好一个将军看着像个山野村夫。”

身后的大丫鬟侍画忍不住掩嘴笑了，好长时间没看到老夫人这么训少爷，还真是和从前一样。

霍珏大大咧咧地笑了笑，“成，都听您的。”

“好，等你把自己收拾利索了，就回房歇息罢，这一路车马劳顿的，你也很累了。”霍老夫人喝了口甜汤，若无其事道，“在房里无论看到甚么，你都不可以出来，也不能把她赶走。”

霍珏眉头微皱，有点不耐烦：“娘，您又在我房里放甚么了？”

之前他每次好不容易回家一趟，在他房间里都会有一个女人等着他，用她娘的话说就是——“你整天在战场上打仗，保不齐哪天就一命呜呼，为了延续霍家的香火，你得做出一点贡献。”

霍珏当然也想霍家后继有人，但他对这种贡献方式很不赞同。

“人家都是清清白白的小姑娘，我无缘无故干嘛祸害别人？”

霍老夫人瞪着眼，指责道：“甚么叫祸害？你是当今圣上格外器重的大将军，相貌堂堂，怎么配不上那些姑娘了？”

霍珏揉了揉眉心，无奈道：“娘，您又不是不知道……”
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霍老夫人苦口婆心道，“你不就是因为三年前那事儿嘛，是宋家的姑娘命薄福浅无缘享受，不关你的事呀。”

霍珏没了心思再用饭，放下筷子起身离去。

“听到没呀！这次你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人家赶走！”

娘的话在他身后响起，霍珏无奈地背对着她摆了摆手，迈步往浴池走去。

霍府不算大，但应有尽有。浴池在后院的西侧房间，早有仆人提前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服，让伺候的丫鬟退下，霍珏这才脱了衣服泡进了池子里。

从边塞到西州他一路疾行，一程的风霜雨雪让他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，在热腾腾的水里泡了片刻，疲乏消散许多。他靠在池边，对娘说的此刻正在房间中等他的人有点头疼。

也许对外人来说，他这个少年将军家世显赫很受圣上器重，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风度翩翩少年郎，但只有少数人知道，他其实是个英年丧妻的鳏夫。

确切来说，在他十七岁那年就成了鳏夫。

当时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，命悬一线回到灵州救治，为了给他冲喜，他与素未谋面的宋家千金成了亲，成亲当晚他就昏迷不醒，等他恢复意识时，宋家小姐却因为感染风寒离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