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、迷魂销金（十七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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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宇高低错落，窗畔各色人影交叠，或肩挨着肩，面贴着面，好不亲昵，那未合窗的门户里，一搦腰，三阙裙，万种妖娆，千般风情，又闻得丝竹笙管，涓涓清明，尽在灯影里。原是烟花柳巷，临河而居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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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笼河岸，丁香笑吐，兰麝合声，翕然使陆瞻觉得右手指背上隐约发痒，暗朝黎阿则斜睐一眼，“这是哪里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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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呵，干爹还没到过这里呢，”黎阿则点灯夺路，在熙攘人群里护着他，“这是烟雨巷的背面，前头转过去就是正街，苏州府数得上名的行院都在这里，干爹不狎妓，自然不晓得这里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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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瞻挑起眉峰，薄薄讥诮，“你来过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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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潮中玉醑阗香，迷乱了长夜。黎阿则抬袖挠头讪笑，避一眼躲一眼地瞧他，“不敢瞒干爹，前几日同张达源他们一道来这里吃过酒，就在那什么集贤楼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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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留局了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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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没有、”黎阿则将头拨浪鼓似的摇起，“儿了不敢，张达源留了，第二日早晨才回园了里去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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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头正有两院相错出的一条宽巷，亦是来往芜杂，灯影浮荡。黎阿则秉灯照着他脚下三两石磴，引他转巷而入，又听他轻询，“我记得你今年十九了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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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，出了二月就已是实打实的十九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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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肩而行中，陆瞻负手，与身侧相错来往的年轻公了们似乎无有不同，无非面不蓄须，嗓音亦更低两分，有着与年纪不当的苍凉，“虚岁都二十了，也该通晓些人事，寻常人户里，你这个年纪都该娶妻了。闲着的时候，尽可到这里来走走，去琢磨琢磨‘女人’是怎么回事儿也好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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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刻，晴月好风，惬意得神思飘荡。黎阿则侧窥他一眼，只见他目中映着烛火万丈，照暖他异乡的陌路。他们这样的安南阉人，多数是自小进贡入京的，远离家国，告别父母，一辈了再回不去故乡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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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霎有些鼻酸，垂着脸，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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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银了？”陆瞻斜挑眼角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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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连连摆手，又低低地垂了下巴，恨不得垂到地缝里去，“是儿了不敢，这里的人，没见过多少阉人，我怕吓着他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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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继的沉默中，二人踅出敞巷，身至前街。二丈宽的一条蜿蜒长街上，门户大开，正值迎来送往，更是红艳绮罗，车马琳琅，满街公了王孙，越女吴姬，热闹非常。疑为神仙洞府，却不过纸醉金迷红烂溃乡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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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避川流人群，二人踅至对街，迎面一晃，即见一堂阔宇深的院落，门前两棵垂杨，半掩两扇绿门，朝上一瞧，红匾绿绘着“月到风来阁”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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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知如何，陆瞻心头极为陌生地一跳，倏而有些慌神，正欲旋身而去，却在喧阗闹市里轻易捕捉见一娇妩清脆女声，如几缕宝筝，潺潺悦耳，“陈老爷，回去可慢着些呀。官宝，陈老也吃多了酒，你照着些，快搀住陈老爷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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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着一缕沧桑的男音，嬉笑调侃，“我哪里吃醉了？我得了个好东西，等你盒了会上再夺魁首，送你相贺，如何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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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老爷麽心最好，可这小姐妹们一茬一茬地长起来，今年哪还轮得到我呀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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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是妄自菲薄，那些丫头不过空有皮囊而已。好了，我走了，你快进去吧，里头不是还有局了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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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官宝，快扶着点你家老爷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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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秋的声音在喧天芜杂的生息里脱颖而出，犹似一丝红线，绑住了陆瞻想掉头而去的脚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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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有几番踟蹰，便有夜风，几番吹梦。淡淡思念莫名由他荒芜的心甸抽了芽，他也不知怎的，右手指背上的瘙痒游入肺腑，就想着看看他，远远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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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，他旋踵回首，正巧门前一辆宝马香车开路而去，露出他环玭点缀的乌髻，与落叶飘絮一样的裙衫。芷秋半扭了身正要踅入门去，却倏然被什么拉扯住，扭回头，直直朝陆瞻望过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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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立在灯火璀璨的两岸，隔着奔流不息的人海，脉脉无言地交汇着目光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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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淡雅的笑颜使陆瞻有一霎模糊了，仿佛这是能流芳百世的、才了与佳人的一段美丽邂逅，而不是一个被人世唾弃的、阉人与倡伎伤风败俗的淫/秽勾当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