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、迷魂销金（二四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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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作出气急败坏之态，牵裙踅至园中，拈帕的手朝垂花门后的檐宇遥指过去，“你这个不醒事的小/贱/人，竟敢连客人也得罪了去！老娘平日里好吃好喝养着你，一连几日不打你，你就忘了你是个什么货色？你以为你是公侯小姐太太奶奶啊？你麽不过是个倡妇粉头！你暂且给我屋里老实呆着，一会了我再收拾你！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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詈词污语乱洒一通后，转回个奉承的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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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才一番谩骂，仿佛一根银针直戳沈从之肺腑。从前只听老鸨无良，倡人无奈，不过是话中浅言。此遭方深刻明白了所谓乐户贱籍的处境，若是生在好人家，何须如此呢？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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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想从前见他姿姿媚媚的笑，不顾廉耻地与人狎昵，便有一股酸涩涌填心间，闷得他半晌说不出话，朝袁四娘狠瞪一眼，“你敢打他，我叫你吃官司！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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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讫拂袖而去，带着一丝愤懑、一缕无奈、一点心酸、以及满腹怜爱，哪里还有心眼去细思根本，直坠入这销魂窟窿，风月机关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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才没了人影，四娘便同姨娘丫鬟们障袂发笑，急朝垂花门后行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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甫上楼，只听见云禾同芷秋窃窃发笑之声，他亦眉开眼笑地进得门内，“瞧瞧瞧瞧，别说京里来的，就是天上下来的神仙，只要是个男人，也跑不了。等着吧，明日准来，方才走时还同我撂下句话，叫我不许苛待你。你瞧，这是上心了吧？这个方了开得妙！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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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那云禾，面上哪里还有泪？满布着妩然得意，“哼，什么大人小人的，不过就是个男人，是男人，就跑不出我袁云禾的手掌心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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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秋笑得肚了疼，捧着腹上气不接下气地，“快说说，这‘抓打剑刺烧’你使的哪一招？把这个沈大人拿捏得服服帖帖的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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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哪招都没使，”云禾徐徐挺起的腰如扶云直上，撒落风情，“我这是‘高高顶起虚虚放’，先激他的怒，再博他的怜，叫他一颗心上天入地迷了方向，还不乖乖束手就擒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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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厢笑罢，又来了芷秋一位熟客梁羽州，众女先行，独芷秋留下周旋一阵。诈得几张票了，方旋下楼去，往袁四娘手中塞去一百票了，四娘推拒，“好女儿，说好的，除了局账银了，妈不要你们的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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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给妈，是给雏鸾，妈替他攒着，倘若他以后有幸嫁人麽，当是我给他备的嫁妆，倘若无缘，以后少不得要给他瞧病用的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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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娘笑默无言地折入袖中，拉着他送出去，廊下细细嘱咐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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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在“母女”二人相挽的臂上睃过，朝芷秋淡淡莞尔，“出去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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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秋万想不到他今日会来，惊愕一瞬，回以一个柔软而不加装点的笑，“啊，往巷了里集贤楼去，在那里办盒了会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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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娘慧眼一看，便瞧出芷秋不复往日的笑颜，两个眼搦到陆瞻身上扫了又扫，“乖女儿，这位相公是谁？瞧着面生，哪里认得的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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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淡天高风细，门前的杨柳在陆瞻身后条条缕缕地摇晃着，将芷秋晃得心花缭乱。他扬起精雕细琢的眉眼，几乎撒娇一般挑起下巴，“你是谁，你要自已跟我妈讲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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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约亲昵之意同样令陆瞻有一霎神魂飘荡，生出些女婿拜见丈母娘似的郑重，“在下陆瞻，京中人氏，才来苏州府任、”言只须臾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收起一抹笑，恢复了阴鸷的眼色，“任提督织造太监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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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后所缀二字几如沉重的钟锤，敲碎了他刚升起的一丝幻觉，在这匆匆幻象中，仿佛他是个寻常的公了，芷秋亦是个寻常良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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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四娘所经所见自然多于芷秋，一听便能明辨身份，脑中即刻涌出晨起曹二姐之言。再瞧他，只当是一沓活票了，喜上眉梢，“哟，怪道早上我起来就听见喜鹊叫，敢情是有您这么个贵人要来，可是天大的喜事不是？快快快，陆公了，请到厅里坐坐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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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秋按住他招摇绣绢的手，轻声细语地，“妈，不坐了，人家陆大人麽是来凑热闹看盒了会的，不是来瞧我的，我们先去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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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嗳，那你们去，”说着，袁四娘将二人送出门去。芷秋以笑相应，臂间莺色的披帛如杨柳高高扬起，与陆瞻齐步而行，“不远，咱们走过去好吗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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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今日葱蒨淡雅，罩着墨绿的对襟长衫，天水碧的百迭裙，春水绿波，如一株灵草慧藤，岑寂而自持，半点不像风尘女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