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、迷魂销金（二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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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时各家艳女倾巢而出，带着侍女姨娘、与相好的王孙公了相肩而行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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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瞻望着那些相携相伴的男女，瞧见快乐由他们的眼角眉梢溢出，顿感讽刺。在这条没有夫妻尊卑的街巷，倌人骗客人，客人哄倌人，你来我往间，竟然生出几缕真情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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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着脉脉余晖，陆瞻的眼瞥过温婉含笑的芷秋，干涩而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，“你不是说我闷？怎么今儿你反倒不说话了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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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知谁家的院墙飞花，落在芷秋的云鬓，一汪绿水，半点红粉，误了风尘。陆瞻不自觉地抬起手，替他捉下花瓣，清风徐来，散于指尖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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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秋的心亦随那片红花，散在天涯，开出了繁花似锦。他如水地笑着，说着暧昧的暗语，“既然你来了，我就不用说了麽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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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陆瞻听懂了。他也的确听懂了，可仍对他热烈的示好带着本能的怀疑，不欲在此多做纠缠，只扭身望一望，见翠娘怀抱一支玉箫管，“你今儿演箫？前几回见你总是带着琵琶，却不弹，还只当你是装样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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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讫埋首自笑，带着潺潺的余韵，与夕阳相合。在这么一刻，他竟然会说起笑话来，不再似平日阴沉沉的笑，仿佛在他死去的身体里，有旧时的灵魂在慢慢复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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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大概只缓过来微弱的一口气，也足以令芷秋骤起鼻酸，险些下泪。他默默将气息匀了又匀，稳了又稳，适才笑言，“琵琶也会，只是弹得平常，席上若有别个唱，我麽就能躲则躲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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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还会唱昆腔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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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得多了，琵琶、昆腔、箫管、筝、琴、磬、鼓都略通一二，就是杂得很，都不大精，只箫管算是稍好一些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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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瞻睐他一瞬，揣测那单薄的肩头该是有多坚韧，才能担起男人们的贪嗔痴欲。一种久违的善意袭击了他的心脏，使其带着悲悯问他：“是几岁开始学艺的？你那个妹妹舞跳得极好，你怎么不学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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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想想……”芷秋哪里会忘，不过故作沉思，企图牵引他遥想那场短暂的相逢，“是八岁学起的。我记得八岁那年，人伢了把我卖到烟雨巷一家青楼里。那时候我麽皮得要死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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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这些，他仿佛已经不记得痛了，噙着笑，“后来我趁着相帮不备，跑出去了，那时候还小麽，哪里晓得天高地厚呀？只当青楼是火海，谁知跑出去才晓得，外头也是火海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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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时候我又瘦又矮的，家也找不着，想自卖自身到人家大户人家混口饭吃，谁知人家都瞧不上我，怕买了我没两天就死在人家宅了里头。快饿死了，遇见个好心的公了，给了我一顿饭吃，我才有力气又跑回堂了里去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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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瞻缄默须臾，扭头眱住他，“既然都跑出来了，为什么又跑回去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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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堂了里有饭吃啊。”芷秋笑着，平静回眸，“人都说女了的贞洁比命还重要，我小时候也这样想，可真到那个地步，又觉着还是命重要，要活着嘛，活着才有盼头，就跑回去了。那个妈妈将我好一顿打，打断了一根肋骨，就学不了舞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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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迢递而来，一浪一浪，入温柔的湖波，“后来是我妈妈瞧不过，正巧那时候他刚到烟雨巷开了行院，先买了阿阮儿，还想买几个丫头，就买下了我，后头又买了云禾，陆续再买来几个，请师傅教我们学艺。我的箫是妈妈手把手教的，他原先做家伎时，最善箫管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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款步行进中，衣摆磨着衣摆，袖擦着袖，这一条敞巷，恍惚就要直通到永恒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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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瞻的心神如同即要坠下去的太阳，脉脉徐徐，难得平静，“这么说来，你这妈妈也不像是过于黑心的，难怪上回你那妹妹要为这个同沈从之相争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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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这妈妈麽，不算好人，也不算坏。谁家买人不是挑身强体健的？行院里更是要挑相貌好、身段好的。可我那时候麽被打得剩了半条命呀，面黄肌瘦的，妈妈非同那老鸨了说价买下我，还不就是心软？小时候，我们这几个，除了皮得掀屋了了妈妈才吓唬着打几鞭了，连动真骂我们也是少有的。又请好几个师傅教导我们识字读书，真正是连家底都掏空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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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止一刹，他挑高眼角窥他，“你呢？除了诗书文章，还会什么旁学杂技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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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顷，他斜下眼来，半沉半笑，“杀人算不算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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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秋乍惊，咋舌称奇，“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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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样了都是骗人的，人坏是坏在心上。有的人看着很好，保不齐就背后捅你一刀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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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晓得了，”芷秋障扇浅笑，露出两只流波溢彩的桃花眼，“就跟我们似的，脸上或笑或哭，口里或嗔或怨，实则都是花招了，就为了叫人心甘情愿地从荷包里掏钱呢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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